“有园上”到“上好园”关键在加强过程性教学
日期：2026-06-16 来源：深圳特区报
■ 黄润珂 吴俊霖
深圳学前教育已从“入园难”迈向“普及普惠”。当“有园上”“上得起”逐步成为现实，“上好园”成为新的民生期待。基于对深圳24所幼儿园、96个班级和576名儿童的追踪研究发现，当前幼儿园过程性教学质量整体偏低，科学探究与多样性教育尤为薄弱。面向“十五五”，深圳应将质量目光从“看得见的资源”转向“儿童真实经历的过程”，以质量监测为牵引、教师赋能为核心、精准扶持为保障，让“幼有善育”落实到每一间教室、每一天生活之中。
“有园上”之后，质量目光要转向教育过程
清晨入园、户外游戏、集体活动、区域探索、同伴交往……对幼儿来说，幼儿园不是一组统计指标，而是每天真实发生的生活现场。孩子是否被认真倾听，问题是否被继续追问，探索是否得到支持……正是在这些细微的日常互动中，学前教育质量被一点点塑造出来。
过去几年，深圳学前教育资源供给快速扩容，普惠化水平持续提升。从提前完成省“5080”任务，到2025年秋季起实施大班免费教育，再到2026年深圳市10个区（含新区）全部通过“全国学前教育普及普惠区”认定，成为广东省目前唯一全域通过国家认定的地市，有效回应了市民对“有园上”“上得起”的迫切需求。
但当学位数量和硬件条件不再是主要矛盾，新的问题随之浮现：孩子进入幼儿园之后，究竟获得了怎样的发展经验？学前教育质量通常涵盖结构性质量、过程性质量和结果性质量三个维度。结构性质量主要是师幼比、班额、教师学历、设施设备等较易观察和调控的条件；过程性质量则指向儿童每天真实经历的教育过程：教师如何组织活动，如何回应儿童，如何支持儿童在语言、数学、科学、社会性等方面的发展。前者是质量提升的重要基础，后者才是儿童发展真正发生的现场。教育部《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》明确将“教育过程”列为质量评估的重要内容，强调活动组织、师幼互动和尊重儿童主体，要求坚持以游戏为基本活动。这意味着，深圳学前教育下一步的关键，不只是继续扩大学位供给、改善办园条件，更要让每一间教室、每一天活动都成为儿童高质量发展的现场。
课题组采用国际主流工具《幼儿学习环境评量表（课程增订版）》（ECERS-E），对深圳24所幼儿园、96个班级的过程性教学质量进行系统评估。结果显示，样本班级学期初ECERS-E总均分为2.93分（满分7分），整体处于“不足”水平。四个子维度得分分别为早期读写3.63分、数学3.24分、科学3.11分、多样性教育1.74分。多样性教育得分最低，说明教师在回应儿童个体差异、融入多元文化经验、支持不同背景儿童参与方面仍较薄弱。课堂观察进一步显示，许多班级能够提供基本材料和活动安排，但在通过启发式提问、持续性对话促进儿童深度学习方面仍有明显提升空间。
从园所达标到班级优质，质量均衡要继续往深处走
研究发现，过程性质量并非均匀分布，而是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分化。公办园在科学教学维度上的得分显著高于民办园；省级园在早期读写和科学维度上显著高于市、区级园；中心城区园所在多个维度上优于城市外围区域园所；教师经验更丰富、师资配置相对充分的班级，过程性教学质量相对更优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，教师学历和资格证书与过程性质量之间并未呈现显著关联。这提示“有证”“有学历”只是教师专业发展的起点，真正决定班级质量的，是教师能否看见儿童、理解儿童、回应儿童——能否提出适宜问题、延展儿童经验，并将早期读写、数学、科学和社会文化学习自然融入游戏与生活。仅靠扩大财政投入和增加学位供给，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儿童的优质发展体验。
当前，南山区的“5+10”优化行动与幼小衔接联合教研制度，以及龙岗区将15个幼教集团覆盖各街道的集团化布局，均体现出深圳推进区域治理创新的积极探索。这些探索体现了深圳推进集团化办园、学区化治理的积极作为。下一步，更关键的是把这些机制真正转化为班级层面的持续改进能力。优质园不应只是输出管理制度和课程文本，更应输出可观察、可学习的高质量师幼互动样态；教研支持也应更多进入班级现场，围绕真实活动中的提问、回应与反思展开。
真正促进儿童发展的，是有质量的领域经验
课题组追踪了576名3—5岁儿童一学年内的发展变化，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结果：直接指向读写和数学的教学质量，并未显著预测儿童相应能力的发展；反而是科学探究和多样性教育，对儿童多个领域的发展产生了更明显的促进作用。科学教学质量显著预测儿童在早期读写、数学和社会情感三个维度上的进步；多样性教学质量也显著预测儿童早期读写和数学能力的发展。
这一“领域特异性”发现具有重要启示。科学探究之所以能够跨领域促进儿童发展，是因为它天然包含语言表达、数学思维、合作交流与问题解决；多样性教育之所以能够预测读写和数学发展，是因为一个尊重差异、回应个体需要的班级环境，会为儿童提供更充分的表达机会和认知参与机会。这也回应了幼儿园教学中“重知识灌输、轻探究互动”的实践误区。真正起作用的，是那些能够激发儿童主动思考、回应个体差异的教学过程。
这一发现与《3—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》的基本取向高度契合。《指南》强调幼儿学习以直接经验为基础，在游戏和日常生活中进行。因此，重要的不是把幼儿园课程进一步“学科化”，而是提升教师将领域经验融入儿童真实活动的能力。同时应指出，儿童发展受家庭、社区、园所等多重生态系统共同影响，过程性质量提升需要持续投入才能显现累积效应，不能期待“一次评估”“一次培训”立竿见影。
从规模扩张到内涵发展：提升过程性质量的路径思考
面向“十五五”，深圳学前教育需要在普及普惠基础上进一步转向内涵发展，将“上好园”落实到每一间教室、每一天生活之中。基于实证发现，提出以下路径思考。
让过程性质量“看得见”。深圳已制定《高质量幼儿园过程性质量提升指导手册》，下一步可进一步完善市、区、园、班四级联动的质量监测体系，形成常态化过程性质量数据库，并将监测结果与园所评级、教师培训和财政投入深度挂钩。监测的价值不在于打分排名，而在于为每个班级提供定制化的教学改进反馈，形成“观察—诊断—反馈—教研—改进”的闭环，使评估真正成为教师专业成长的支架。
让教师能力“强起来”。研究表明，学历和资质并非过程性质量的有效预测因素，真正影响质量的是教师的互动策略能力——提问的启发性、回应的延展性、对个体差异的敏感性。教师专业发展应减少对学历和证书的路径依赖，更多聚焦于如何观察儿童、提出开放性问题、延展儿童表达、组织探究活动、回应个体差异等“实战性”内容，帮助教师将领域经验自然融入游戏与生活。
让薄弱园所“跟得上”。民办园、区级园和城市外围园所在各维度均处于相对劣势，政策资源应有意识地向这些园所倾斜。建议将过程性质量指标纳入普惠性民办园奖补考核维度，以财政杠杆引导民办园从“达标”走向“提质”；通过公办优质园结对帮扶、骨干教师跨园交流、课程案例共建和班级观察反馈等方式，把优质资源送到最需要的班级现场；同时适当提高薄弱园所师幼比配置，为教师提供更充分的个别化互动空间。
让深圳资源“活起来”。研究表明，科学探究与多样性教育是撬动儿童全面发展的关键支点，却恰恰是当前最薄弱的环节。建议在构建“富有深圳本土文化特色的课程体系”过程中，重点开发科学探究活动案例和多元文化教育方案；明确将不同文化元素、性别平等和特殊需要儿童的教学指引融入课程标准，为多样性教育提供制度支撑。深圳作为科技创新城市和人口结构多元的移民城市，科技资源与多元文化恰是独特的课程优势，可进一步探索人工智能辅助教学分析等工具，为教师的过程性质量提升提供精准反馈，让城市优势真正转化为儿童的发展资源。
从“5080”实现“有园上”，到免费教育落地“上得起”，再到以过程性质量为牵引实现“上好园”，深圳学前教育正在走出一条“规模—普惠—优质”的进阶之路。当学位和硬件不再是主要矛盾，真正的教育质量较量必然发生在每一间教室的日常互动之中。唯有将目光从“看得见的资源”转向“儿童真实经历的过程”，深圳才能真正兑现“幼有善育”的先行示范承诺，为全国学前教育高质量发展贡献具有实证基础的“深圳方案”。【本文是深圳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（编号为SZ2024C024）转化性成果】
【黄润珂，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人文社科学院助理教授；吴俊霖，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人文社科学院博士研究生】